只有香如故――追记刘世琬大夫

只有香如故――追记刘世琬大夫

    8月,我去病房看你。你脸上的手术缝线尚未愈合,左耳后又出现了癌肿转移,大家劝你再做一次手术。你一向平和的面容显得非常决绝,轻轻地摇了摇头,坚定地说:“秋天,我就走了!”
  阵阵酸楚在心头涌动,我忍不住潸然泪下。一个人怎能如此冷静、自若地审视自己的归宿呢?癌症侵蚀、折磨、困扰着你已经34年了,它让你承受大大小小10多次手术,这种肉体上和精神上的痛苦都是难以名状的。可你不单是为了自己忍受着,更是为了那些翘首期盼着你的患者。
  秋天是硕果累累的季节,是收获的季节。你绚丽而短暂的生命,竟真的随着美丽的秋天而去……

  镇静是争取成功的第一步
    我来医院工作时,就听说结核科有一位上海来的年轻、漂亮、干练、严谨的女医生。你人虽长得娇弱,但工作起来从不嫌累。那时,科里大部分夜班都是你一个人包了。值班多,抢救危重病人的次数就多。你从不抱怨,反倒认为这是锻炼自己的好机会。一个深夜,一位空洞肺结核的病人突然大咯血,带菌的鲜血溅满了你的前身。你没有半点畏惧,当夜竟将病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你常说,镇静是争取成功的第一步。
  在半个多世纪的临床工作中,你全程参与了医院呼吸功能检查实验室的创立。特别是在上世纪60年代初,你负责组织全国肺功能正常值的测定(5646例)时,深入京郊工矿地区进行实地调查,还对检测的全过程及数据的准确性严格把关。这一研究使得我国首次有了肺功能正常值的资料,至今仍在临床广泛应用。此外,你还主持了华北地区1220例血气正常值的测定。
  在科学面前,你从不掩饰自己的观点。一次,医院有一份晋升高级职称的论文需要进行评审。你不仅认真阅读了论文,还翻阅了大量的资料,并写下意见:论文无新意,不予通过。有人劝你高抬贵手,你认真地回答:“这是在评审论文,不存在高抬不高抬,只有通过通不过!”技术员们颇有感触地说:“刘大夫之严格,有时真让人难以忍受。但细想起来,自己学到的专业知识,还是刘大夫教的!”我知道,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她每天都为你向上帝祈祷
    “因病致贫”这一铁定的规律对任何人都适用,你也不例外。自从“文革”中动了第一次手术,你的开销就大了。虽有公费医疗帮忙,但一天都离不开的抗癌药物,占用了你大部分的收入。然而,当部分医生被市场经济的大潮裹挟时,你却不为所动,紧紧地守住“医乃仁术”的阵地。
  有特殊门诊以后,你的出诊费是300元。你总要为前来看病的患者着想,让他们第二次来时不要再挂号。如果你有事不能来,定会将你对病人的诊断和处理意见详细交代给普通专家门诊的大夫,患者就能少花点钱。在你的积极倡导下,医院成立了胸部疑难疾病会诊中心。你坚持每周出诊,直到手术前还看了最后一位病人。
  由于年轻时打下了扎实的基础,你练就了一双看胸片的火眼金睛。一位76岁的老太太先前去过多家医院,每家医院都动员她进行肺叶切除。你仔细看过她以前拍的数十张胸片和CT片后,明确告诉她,这是结核不是肿瘤。你住院后,这位病人想去看你。她让我转告你,她每天都为你向上帝祈祷。
  后来你有了儿子,但为了更好地投入临床工作,你将儿子送到婆家。每每提起此事,你都心怀愧疚,谴责自己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这是你唯一的孩子,在称职的医生与称职的母亲之间,你必须作出艰难的选择。

  你永远活在我们中间
    2002年秋,你不足50公斤的躯体,同时接受了3个手术:左前臂植皮、右侧转移淋巴结清除和口腔内病灶的清扫。今年7月,这一切又要重新“上演”了。你说:“上次主刀医生的双肘压在我胸口上的沉重感,至今还没有完全消失。现在,这沉重感要叠加了!”不知这些手术在你的心头烙上了多深的伤疤,但对一个女人来说,面对自己容颜的毁损能抱着如此淡定、超然的态度,绝非易事。
  从抗癌的角度讲,你没有示弱,你是真正的胜者,你在战胜癌症的天平上放了一颗重重的砝码。这也应该视为抗癌的奇迹,细究起来与你胸襟开阔、热爱生活不无关系。2005年初,我上班时不慎骨折。
你不顾羸弱多病的身体,跑到崇文门为我买了软骨,还告诉我熬制的方法。科里或院里有谁病了,你都要尽一份力。每逢节假日的聚会,大家都会主动找你,你总能订到多数人满意的饭菜。因为口腔接受过多次手术,你吃得很少,总是满脸笑容看着大家进餐。尽管你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从不表露。你要求走的时候,不举行遗体告别,也不要追悼仪式,但你永远活在我们中间。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注:刘世琬:生前为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呼吸科教授。2007年9月因病逝世。)

(摘自《健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