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共卫生的宏大叙事中，乙肝疫苗无疑是其中最成功的篇章之一。自1992年中国将乙肝疫苗纳入计划免疫管理，尤其是2002年免费接种政策实施以来，无数中国儿童摆脱了乙肝病毒的侵袭。然而，大家也在普遍关心着一个问题，婴孩时期接种的乙肝疫苗随着时间的推移，保护力能有多持久？

尽管世界卫生组织（WHO）并未建议在普通人群中进行乙肝疫苗加强免疫，但自2008年起，北京市开启了一项坚持至今的政策，为全市13—14岁初一学生免费接种1剂乙肝疫苗加强针。这针“额外”的疫苗是否真正起到加强免疫保护的作用？回溯乙肝疫苗接种史，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卢庆彬研究员团队联合北京市疾控中心免疫规划所索罗丹所长团队追踪跨度30年的百万人群数据，于近日在《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上发表论文《北京30年乙肝免疫策略效果的回顾性队列研究》，这项基于大规模长期的真实世界数据的研究成果全面系统地评价了乙肝疫苗对乙肝病毒整体防控的重要意义，对北京市持续性提供青少年加强针接种政策的效果给予积极肯定。

论文封面

北大融媒体中心记者日前采访卢庆彬，听他讲述百万数据背后对乙肝疫苗效力研究的不懈追求。

乙肝疫苗的高效接种与神奇阻断

曾几何时，乙型肝炎因为其对人体健康造成的多重持续性伤害而让人闻之色变，长期的慢性炎症会导致肝硬化继而诱发原发性肝癌，或造成肾脏损害等肝外器官受损。卢庆彬告诉记者，我国曾经是乙肝大国，1992年之前，全国乙肝病毒表面抗原（HBsAg）携带率近10%，乙肝病毒主要通过母婴传播及儿童期水平传播，这导致大量新生儿和儿童感染，进而发展为乙肝病毒慢性携带者，乙肝病患也背负着沉重的经济负担和社会心理负担。

1992年，卫生部正式将乙肝疫苗纳入计划免疫管理，从此开始改写中国乙肝病毒感染高发的命运。北京的乙肝防控工作在全国具有示范影响意义，自上世纪90年代初期推行新生儿常规接种，2002年将乙肝疫苗纳入国家扩大免疫计划，2008年起，北京市开始针对13—14岁的初中生实施免费加强针，并成为中国唯一持续实施该政策的城市（如下图）。

1987—2023年北京市乙型肝炎疫苗接种政策演变与接种率

孩子出生后打乙肝疫苗已经成为共识，中国因新生儿乙肝疫苗接种率常年95%以上而成为世界卫生组织公共卫生发展的典范。我国乙肝疫苗免疫策略的成功，得益于政府的强力主导、财政的持续支持以及对于国民乙肝预防的积极科普。目前，我国5岁以下儿童乙肝病毒感染率早已控制在0.3%以下，2025年10月发布的第四次全国乙肝血清流行病学调查结果显示，一般人群乙肝病毒表面抗原阳性率下降到5.86%，较上次调查下降了近20%。甲肝、戊肝发病率处于低水平，现有丙肝病例数持续下降。

呱呱啼哭的婴儿接种的乙肝疫苗究竟长期保护力如何？青少年加强针提升抗体的水平怎样，安全性如何？卢庆彬团队与北京市疾控中心索罗丹团队决心追踪北京乙肝疫苗30年数据，完成此项基于海量数据的回顾性研究。

婴儿期疫苗保护力持久，青少年加强针“锦上添花”

宝宝出生时打的乙肝疫苗是否能维持一辈子的保护效力？这是很多家长都关心的话题，联合团队的研究将1993—2007年出生并接种疫苗的108万人与1985—1987年出生未接种的41万人对比，结果显示在出生10年内的乙肝疫苗疫苗保护效果（VE）为64.43%，出生后20年为95.36%，出生后30年下降至67.35%。数据显示，尽管30年后的VE有所下降，但疫苗接种仍然能将感染降低三分之二以上，呈现非常显著的长期保护作用。

而针对北京市从2008年开始在13—14岁初中生中接种乙肝疫苗加强针的研究也解开了大家对于加强针是否值得一打的长久疑问。联合团队研究对比了加强针组（婴儿期接种+初中接种加强针）、本地对照组（仅婴儿期接种，未接种加强针）、全国对照组（仅婴儿期接种的除北京外的中国其他地区）三组数据，结果显示，在接种加强针后的第一年内，加强针组的乙肝发病率显著低于其他两组，与北京本地未接种加强针的同龄人相比，相对疫苗保护效果（rVE）高达88.05%，与全国其他地区仅打婴儿期基础针的同龄人相比，rVE更是高达93.16%。

就加强针长期保护效果的研究，论文结果显示，在加强针接种后的10—15年，当这批孩子长大成人，加强针组对比全国对照组的保护效果仍维持在79.86%的高水平。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2008年北京实施加强针接种政策后，15—24岁这一刚刚步入社会开始有着更广泛感染潜在可能的年龄段，其急性乙肝发病率出现了明显下跌。统计显示，2009—2015年间，该年龄组发病率的年下降平均幅度高达37.8%，这一趋势在全国其他地区并未如此显著地出现。可见，加强针的接种成功填补了婴儿期基础针免疫衰减与成年高风险期之间的“空窗”——尽管我国新生儿接种的乙肝疫苗已然具有很好的保护效力，但青少年时期补充接种的加强针将这把“强力防护锁”擦得更亮，真正实现了“锦上添花”的免疫效果。

加强针是否有不良反应，其安全性是否有保障？研究给出了让人放心的答案：根据疫苗不良反应监测数据，加强针接种后28天内，相关不良反应发生率仅为3.29/10万剂，远远低于婴儿期3针基础免疫的12.93/10万剂，加强针安全性能十分可靠。

“我们的研究证明，北京市实施的青少年乙肝疫苗加强针策略是安全有效的，它弥补了婴儿期疫苗接种后抗体随时间衰减的不足，为乙肝疫苗的合理化接种提供了重要的实证依据。”卢庆彬说道。

是疫苗专家也是病毒“侦探”

卢庆彬关心的不止是乙肝疫苗及传染性肝炎的预防治疗，呼吸道传染病、肠道病毒、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病毒等众多病毒的流行病学研究、病原体检测技术、预警和基因变化进化规律以及疫苗效果评价都是近年来卢庆彬的研究方向。

卢庆彬在会议中

从山东大学和军事医学科学院微生物流行病研究所联合培养博士毕业后，卢庆彬加入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基本上所有的流行病的病原体我都检测过，现在更多地是利用大数据描述病毒的流行特征，进而分析其传播和进化规律，起到预警研判的作用。”卢庆彬表示。

卢庆彬擅长将病原体检测数据和流行病学调查结合起来，这项工作就像给病毒做理性的“体检”，力争让狡猾的病毒无处遁形。于传染病流行病学领域深耕超过15年，卢庆彬曾获得北大黄廷芳/信和青年杰出学者奖、河南省科学技术进步一等奖、北医青年学者奖等多项荣誉，并作为第一作者、并列第一作者及通讯作者在《柳叶刀·传染病》等重量级科学期刊发表文章120余篇。

在卢庆彬团队与病毒不懈“作战”的背后，是北大公共卫生流行病研究领域学术传承的沃土滋育。卢庆彬所在的卫生检验学系承担教育部重大疾病流行病学重点实验室（北京大学）的重要工作，在系主任、传染病流行病学研究知名学者崔富强教授的带领下，平台在传染病流行病研究、疫苗和预防接种评价、免疫干预策略等领域硕果累累，为我国乃至全球的公共卫生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

北大公卫师生合影

此次与北京市疾控中心研究团队合作，在百万数据背后给出了北京市乙肝疫苗及加强针效果的理性分析，对免疫接种等公共卫生事件真正起到了科学咨询的作用，也解答了长期以来大家对乙肝疫苗效果的疑惑。成果的取得只是卢庆彬及团队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内容，未来，北大公卫人将继续在守护健康疆土、共筑生命防线的道路中，朝夕前行。

（北大新闻网）

编辑：玉洁